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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江湖》財經小說第二節

《手機江湖》財經小說第二節 (2008-06-22 13:45:46)

 

 

1996年春天,天力工業園,一片草長鶯飛的繁忙景象。

廠房周圍見縫插針地刷滿電話機廣告,告訴人們進出這個工業區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奔著電話機而來的。

廠門口排著兩行長長的汽車隊伍,准備把電話機裝往全國市場。都是來要貨的,千方百計托關系找後門,都希望搶在別人前面把貨拿到手。就連指揮車輛停靠的保安都成了請客送禮的對象。

裝滿電話機駛出廠門口的大車,不忘停下來,按按喇叭,然後加大油門,趾高氣揚地揚長而去,剛才的艱辛等待早就纔到九霄云外去了。好了傷疤忘了疼,真是一種讓人羨慕的生活態度。就像中國股民一樣,連跌半個月,只要一個長陽線,便就加大賭注,甚至拿出家里的壓箱錢。

天力董事長吳天明望著廠里廠外一派忙碌的景象,油然而生一種陶醉的快感。要知道,廠里廠外都在忙碌,他們的忙碌,一方面是為他們自己,但更多的是為吳天明。透過他們忙忙碌碌的身影,吳天明看到紅紅綠綠的老人頭從四面八方潮水一樣湧過來,堆積在自己腳下。錢在吳天明眼里已經不再是錢了,而是事業成敗,人生輸贏,他已經只能成不能敗,只能贏不能輸了。

這段時間天力的生意突然好起來,吳天明歸結原因,一方面可能是與電信局的那個捆綁營銷活動做得風生水起,另一方面可能是對手東立那邊一時疏忽,讓自己有機可乘。他聽說,東立那邊一位高層走了。作為企業的一把手,他深知人才的難能可貴,一個人可以成就一個企業,也可以毀掉一個企業。這個道理,很多企業家都明白,但要真正落到實處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吳天明五十多歲,中等個子,但身板硬朗,四目有神,精明得很。吳天明是閩南人。閩南人身上特有的霸氣、匪氣、靈氣,吳天明一樣都不缺,甚至集閩南人特點于大成。正是有了這種精氣神,吳天明才白手起家,創下了今天這個電話王國。

從上班伊始,周云把新的電話機效果圖送到他桌上的時候,他的心思就沒有離開過這兩樣東西:一個是電話機效果圖,一個是周云。

准備新推出的這款電話機是他對人生的一次總結,寄予了他這麼多年的人生哲學。新電話機既不失個性,又追求圓滑。他直到五十多歲的今天才明白這個道理,並將之自覺地運用到生意場上,以前或許是這樣做的,但那是不知不覺的。如果能夠像今天這樣先知先覺,天力就不是現在的天力了,他吳天明也不是現在的吳天明了。他仿佛看到這款電話機為他打開了另一個全新的世界,把他再次推上人生的另一個高峰。這是喜,這喜讓他心花怒放;但是他還有憂,這憂讓他憂心如焚。

讓他憂心的就是周云把電話機效果圖放在他的老板桌上的時候,還同時放上了自己的辭職書。

人才流動很正常,但是過于頻繁的人才流動卻是企業經營的一處敗筆,埋藏著巨大隱患。就在企業走出困境、越來越順的今天,為什麼那麼多人選擇了離開?最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就是十年來如一日地追隨自己左右的周云也要辭職了。

周云是他的助理。與其說吳天明欣賞周云的能力,不如說欣賞她的忠誠。董事長助理已經是一個不錯的職位了,很多人都在虎視眈眈。可就在更大的成功觸手可及之際,周云卻自己要放棄了,這是為什麼呢?

周云要走,吳天明還真是既舍不得,也一時無法適應。多年來,就是周云在這里與自己朝夕相處,榮辱與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但現在,周云就要成為歷史了。挽留的功課肯定是要做的,但他知道,那是沒有用的,俗話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要是人的心思飛了,留下來也只是軀殼,那有什麼意思呢?與其強留,不如痛痛快快讓她走吧。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哪怕是妻兒子女。何況周云不是自己的妻子,當然有權利選擇離開。

吳天明在周云的辭職書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放下筆,吳天明覺得心頭有些堵,他需要安靜和放松。他很想下槃棋。他很喜歡象棋,高興的時候,他喜歡下一把,與別人一起分享快樂;郁悶的時候,他也喜歡下一把,希望能夠將消極的情緒轉移。但是得棋逢對手才行,如果水平不在一個檔次上,就失去了對弈的樂趣。就像人生,找對手,也得找一個旗鼓相當的,欺負弱者不算英雄。多年來,也只有周云了解自己,也只有周云敢和自己在棋槃上放手一搏。這種知己實在是太少太難找了。

最讓吳天明感動和記憶猶新的是周云休產假,吳天明去醫院看望她。周云見吳天明來了,馬上從病床上坐起來,擺出棋譜。吳天明是硬漢,但周云當時將自己感動得還是熱淚盈眶。也就在那一刻,吳天明就覺得這一輩子都不能虧待周云,但是讓他想不明白的是,自己沒虧待周云,周云竟把自己給炒了,真是世事難料。

正在此時,有一個人久久地佇立在天力公司一河之隔的一棵法國梧桐下,出神地盯著天力電話機的巨型廣告牌,一動不動。

此人正是甘超。經過甘超近期的冷靜思考,做有潛力的電話機大區代理也許是西蒙發展的一個跳板。而最理想的品牌莫過于營銷策略對路、初露鋒芒的天力。

以前他對天力的了解,僅限于競爭對手上的,坦率地說,在他剛進東立的時候,天力還是他的一個對手,但是經過他三五年的耕耘,東立已經把天力遠遠地甩在了後面。在他離開東立前夕,他眼里的對手只有那些自詡不可一世的跨國企業。天力已經不足為懼了。但沒想到,只是短短幾個月時間,天力的發展就讓他刮目相看了。他也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會這麼短距離地來打探和研究天力,並且把自己東山再起的希望與天力綁在一起。他現在迫切希望的就是讓西蒙拿到天力電話機的西南代理權。

甘超知道自己的希望在別人看來可能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雖說事在人為,但代理權還得靠實力說話。就憑西蒙現在的那點兒實力,只夠給天力電話機擺地攤。

甘超向來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人,三年軍校生涯,讓他把這種性格發揚光大了。不到最後一刻,甘超是不會善罷甘休的。而如何或者採取何種方式接近並說服天力的董事長吳天明,是甘超仍在冥思苦想也百般頭痛的事。因為在天力,一個可以引薦的人都沒有。所以,今天有意無意地驅車來到這里。也許近距離地觀察天力說不准會有不期然的靈感閃現。

奇跡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甘超突然聽到背後有女人在叫他的名字。

甘超循聲望過去,看到一個齊肩短發的女人向他迎面走來,臉上的笑容溫婉生動。

甘超尷尬地笑了笑,但他還是快步迎上去,和女人禮節性地握了握手。甘超是一個精明人,不管認識不認識,待人禮貌一點,總是不會錯的。

這個女人很熟,在哪里見過,但是甘超確實叫不上對方的名字來了。可是甘超有些吃驚,對方好像跟自己很熟,僅憑背影就可以叫出自己的名字來,而自己一點印象都沒有,實在是不應該。

“真是貴人多忘事呀!不記得我是誰了?”女人並沒有生氣,還是笑盈盈的一張臉,“還記得你的學生嗎?”

“哦,是周云啊!幸會,幸會!”

甘超終于想起這個女人來了,原來是高中時代一個老同學的表妹周云,以前自己還給她補習過功課呢。

“真是女大十八變,變得我不敢認了。你怎麼到這里來了?”

“應該是我問你才對呀,你怎麼跑到我的地槃上來了?我在這里上班,不過今天是最後一天。”

“你的地槃?”甘超一時反應不過來。

算是蒼天有眼,甘超內心激動地想,周云在天力上班的最後一天,竟然讓自己給碰上了。看來,做天力電話機代理一事,可能要順風順水了。

“今天碰上我,真是算你運氣,遲一天來,你在這兒就碰不上我了。說吧,來天力有什麼事,看我能不能幫上一點忙?”周云快人快語。也是,都是老熟人了,還客套個啥呢。

雖然激動,但甘超並不想急于求成。

“不想在天力了,准備去哪?”

甘超問。他發現自己這個問題問得很愚蠢。一個人做一件事,總有自己的理由,別人是無法改變的。

“為什麼不問我為什麼要離開呢?在海港,天力可是一個不錯的企業,我在天力的職務和待遇也不錯,應該好好珍惜的。”

“如果你願意,你會告訴我的。”

甘超有些尷尬,但他很開心。在他最寂寞的時候,他碰到了熟人;在他最無助的時候,他碰到了知音。這種際遇,可以用“心想事成”來形容。

“因為聽說你離開東立了,所以我也不干了。”

周云的臉紅了。

這種表情甘超似曾相識。以前給她補習功課,她就是這種表情。那時候,周云正情竇初開。作為過來人,甘超對這種表情所包含的意義洞若觀火,但他只能裝聾作啞,不解風情。因為那時候,他心里裝滿了另一個人,已經容不下別人擠進來。讓甘超意想不到的是,多年過去,周云對他還是濤聲依舊。

“結婚了嗎?”甘超想岔開話題。

“應該問我離婚了沒有。我剛離了。”

周云坦率得讓甘超很不習慣。過來人就是不一樣,這種坦率,讓作為男人的甘超都自愧不如。甘超突然感到自己在周云面前束手無策了。

“你的新公司叫什麼名字?”

周云言歸正傳地問,她不想邂逅弄得太僵,讓甘超下不了台。

“你怎麼知道我開新公司了?叫西蒙呀。”

“你高中畢業後去參軍,這麼多年音訊杳無,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呢。後來輾轉得知你在海港,大學畢業後,我也就趕過來了。希望有一天能夠碰上你。後來聽客戶說你在東立,著實開心了好一陣子。但因為你一直風光無限也就不好打擾你。最近突然聽說你離職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人也煩了,心也亂了。今天碰到你,感到特別意外。”

甘超知道周云的話應該是感人的,但他不想聽到這些,所以覺得很尷尬。

“不說工作了。這些年來,你過得怎樣?”周云說。

“一個人的生活,不就是那樣。”

當甘超意識到周云對自己舊情未泯的時候,他意識到自己是說錯話了。這句話或許在周云聽起來,會是某種暗示。幸好周云還陶醉在相遇的興奮中,沒有仔細體會甘超話里的玩世不恭。

“你想代理天力電話機?”

“有這個想法,可是心有余力不足啊。”

“不過,你的運氣倒是不錯。跟我來吧,我帶你去見天力的掌舵人,這是我最後一次動用職權了。”

這正是甘超求之不得的事情。他跟著周云走了兩三步,突然停住了,他改變了想法。自己是一個男人,男人應該頂天立地,成就事業,不能靠女人的。成就成,不成另謀他路。

“不用了,吳董有什麼愛好,我想找個合適的機會和方式去見見他。”

周云有點失望,但這種感覺一閃即逝。這麼多年過去了,甘超還是老脾氣,這正是自己迷上他的原因。

“吳董最喜歡象棋,如果你能與他戰成平手,或者贏他,事情就成功了一大半。”

甘超已經好久沒有下過象棋了。不過退出江湖,不等于沒有水平。但吳天明在象棋上的造詣在圈內是有口皆碑的。只要可以被吳天明視為對手,就沒有談不下來的生意。這在圈內也是公開的秘密。通過棋品看人品,也是吳天明選擇代理商的一著高招。一些生意人,為了取得天力代理權,甚至不惜聘請專業高手與吳天明廝殺。

說到愛好,甘超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象棋了。以前在學校、在部隊,甘超還真是沒有碰到過對手,甚至常有高處不勝寒的寂寞感。這恐怕也是他後來很少下棋的原因。就算上次大學時輸掉400多塊,也是因為主動讓“車”才大意失荊州,有對手才有樂趣,如果雙方實力懸殊,即使贏了,都沒有什麼意思。

“我去會會吳董。”甘超不容置疑地說。

周云想阻止,因為如果憑自己在吳天明心里的分量,幫甘超拿下天力電話機的代理權,是沒有多大問題的。但如果在象棋上挑戰吳天明,如果實力不濟,一槃棋下來,就根本沒有機會了。但周云知道,甘超一旦決定了的事情,她是無法改變的。

甘超沒有貿然去找吳天明。他明白,與吳天明一戰對自己來說意味著什麼。他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與吳天明一戰,只准勝不准敗。甘超買回來一副象棋,把自己關在家里,把左手當成吳天明,右手當成自己,像周伯通一樣開始了雙手互搏之術的訓練,借此恢復和提升自己的棋藝。

一周後,瘦了一圈的甘超終于敲開了吳天明的辦公室。

吳天明盯著這位不速之客,想不起他是誰。但他還是風度優雅地問道:“你是?”

“一個棋友。專門來找你拜師學藝的。”

吳天明聞言大喜。自從周云走後,真正的對手並不多。沒有對手,也就沒有興趣,現在他是技癢難耐了。這個年輕人眼神清澈堅定,內歛自信,肯定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有勇氣,有氣魄,可以作為一個對手來培養。

甘超棋風穩健,布局深遠,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專注但不急于求成,不貪一時之利。甘超的棋藝也出乎吳天明的意料,兩人是真正的棋逢對手,吳天明打心眼里喜歡上了甘超。這種人,可以成就大事業。下到38手,甘超漸占上風,殺招一一施展開來。吳天明漸漸陣地失守。

當棋局戛然而止,兩人已成莫逆之交。這正是吳天明如此看重通過象棋來識人用人的奧妙所在。

一槃棋局結束,已經過了兩個鍾頭。

吳天明有點腰酸背痛,但是從來沒有感到如此酣暢淋漓過。他向甘超伸出了雙手。甘超不亢不卑地握住了吳天明的手。

“你是想做天力電話機的代理?”

“是的,想做西南的總代理,相信我的能力。”

甘超坦率地說。雖然認識沒多久,但兩人的心已經走得很近,沒有必要拐彎抹角。況且,甘超感覺吳天明的雙眼足夠洞穿一切,隱瞞反而弄巧成拙。

“帶合同了嗎?”

“當然,我是有備而來。”

甘超拿出兩份合同遞了過去。吳天明沒有細看,很爽快地在合同上簽了字。

一槃棋下來,吳天明對甘超的為人已經摸得八九不離十了。他信任面前這位自信的年輕人。

甘超做夢都想不到一切竟是如此順利。簡直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他覺得一切都是一場夢。一局棋,他拿到了夢寐以求的天力電話機西南地區總代理權。人生如棋,棋如人生,一點不假。

走出天力,甘超第一個撥通了周云的電話,迫不及待地告訴她:“我簽下了天力的代理。”

“恭喜你。”周云也有些興奮,“不過,我早就料到你肯定能拿下代理權的。”

“為什麼?”

“因為我相信你,還有你的棋藝。”

甘超又趕緊給翁靈打電話,但沒人接。聽著電話那頭傳過來的“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的聲音,甘超突然感到沮喪。

到家後,甘超又往翁靈家里撥了電話,當電話撥通的時候,甘超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翁靈,有空嗎?我想見你。”

“什麼事?”

“一起吃飯吧,我有好消息告訴你。”

“不用了,我在收拾東西,明天的飛機,去美國。”

電話那頭聲音很平靜,但對甘超來說,卻是晴天霹靂。

怎麼說走就走呢?怎麼事先一點徵兆都沒有?

“出差還是旅游?什麼時候回來?”甘超不甘心地問道。

事業有了轉機,心愛的女人卻要遠走高飛了。難道魚和熊掌從來不可兼得?翁靈在自己心目中到底是魚還是熊掌?當然是熊掌。可是自己卻為了魚,要徹底地失去這塊熊掌了。這或許就是人生的殘酷之處吧。

“也許不回來了。”翁靈說。

加個“也許”,是不是說,一切都沒有定數呢?但郁悶中的甘超沒有細想。

“我簽下了天力的電話機代理,我可以打造另一個東立了,我的西蒙會比東立更好。”甘超鼻子酸了,聲音顫抖。如果贏了天下,卻輸了女人,那也是得不償失。他本想大聲地對翁靈說:“我的努力都是為了你。”但最後甘超還是把話咽下去了。自己前途未卜,怎能給她一個錦繡的將來?

“幾點的飛機,我去送你吧。”甘超又後退了。在翁靈這兒,他從來不敢前進一步。

“不用了,你忙你的吧。”翁靈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甘超把自己放在床上,他看見自己的靈魂從軀體上游離了出去,成了一個沒心沒肺的空心稻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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